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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模版系 歪酷博客YuMi,猫粟米 授权使用


魈枭 @ 2006-02-25 12:30

悲歌行

李白

悲来乎 悲来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 听我一曲悲来吟

悲来不吟还不笑 天下无人知我心

君有数斗酒 我有三尺琴

琴鸣酒乐两相得 一杯不啻千钧金

悲来乎 悲来乎

天虽长 地虽久

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

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坟上月

且须一尽杯中酒

悲来乎 悲来乎

凤凰不至河无图 微子去之箕子奴

汉帝不忆李将军 楚王放却屈大夫

悲来乎 悲来乎

秦家李斯早追悔 虚名拨向身之外

范子何曾爱五湖 功成名遂身自退

剑是一夫用 书能知姓名

惠施不肯干万乘 卜式未必穷一经

还须黑头取方伯 莫谩白首为儒生



 
魈枭 @ 2006-02-25 11:11

古诗十九首:组诗名。汉无名氏作(其中有八首《玉台新咏》题为汉枚乘作,后人
多疑其不确)。非一时一人所为,一般认为大都出于东汉末年。南朝梁萧统合为一
组,收入《文选》,题为《古诗十九首》。内容多写夫妇朋友间的离愁别绪和士人
的彷徨失意,有些作品表现出追求富贵和及时行乐的思想。语言朴素自然,描写生
动真切,在五言诗的发展上有重要地位。(《辞海》1989年版)

                 之一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之二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夫。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之三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之四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贫贱,坎轲长苦辛。
之五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之六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之七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
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
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之八
冉冉狐生竹,结根泰山阿。
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之九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之十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之十一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之十二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之十三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之十四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亲。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之十五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之十六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
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
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
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
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
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
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
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目希]。
徒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
之十七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之十八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之十九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长歌当泣,远望当归,远望固然不能当归,长歌又如何可以当泣?莫如载酒泛舟,醉啸歌长。



























 
魈枭 @ 2006-01-06 12:42

孙长老提到铁衣门时虽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有点名气,但铁衣门在江湖中又何止是有点名气?他以苏三公子的身份,若是出手,那便是给苏家在铁衣门结下了个大梁子。是以开始时他才不肯以苏家人的身份插手此事,只随口胡诹了一番话,盼能蒙混过去。然而,若是不管,眼前便是一对鸳侣血流五步…… 
苏意不自觉地微微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目光停在指尖——这双手修长而淡定,若抚琴便如流水,若著文便如锦绣,若持剑,便是十荡十决!这双手,似乎是能担当许多许多,然而,又究竟可以担当起什么呢?…… 
苏意的眼睛亮得像这雪夜里的灯火,却又遥远而茫然的,像江渚远汀上的月色。 
那女子的视线带着微弱的期翼灼烧在背上。 
他抬起头,忽地开口——还是那句:你须不能杀他!” 
孙长老脸色铁青:好,你苏家虽是势大,铁衣门也未必就怕了!” 
苏意道:我自己出的手,我自己做的主,和苏家没有关系。” 
丘南海对自己被迫撤剑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当下冷笑道:苏三公子果然好气魄!只是也太不把我们几人放在眼里了!哼,我们四人联手也许拦不住你,可是别忘了,你还带着一个女人、一个废人,你就那么有把握能从这里平平安安的走出去么?” 
韩道天猛得咳嗽起来,闭着眼睛道:走不出去又如何?……嘿嘿……杨空之!杨空之!我这辈子不能替高大哥报仇,下一世也不会放过你!” 
他话音未绝,突然隔窗传来几声轻笑。 
众人都是一惊。这几人都是江湖上数得着的好手,却竟然没有一个知道窗外那人是几时到的。 
便听窗外有一个声音冷冷道:天理昭昭,有冤必还——又何必等到下一世?” 
谁?” 
什么人?” 
是你?!” 
孙长老和萧秦都齐呼出声。 
这最后一句是你却是从丘南海嘴里发出的。 
众人顿时都望向丘南海。萧秦道:丘兄,是谁?” 
丘南海却不看他,看着窗外颤声问道:请问外面是哪一位高人?” 
窗外那人冷笑道:泰山派的徒子徒孙么?知道我到了,还不快滚?




窗外那人冷笑道:泰山派的徒子徒孙么?知道我到了,还不快滚?” 
那声音听来却也很年轻,略有点低,懒懒的,众人便都怔了怔,只觉有种说不出的好听之处。柳如丝心头更是微微一荡,像是有根弦轻轻地拨过,倒是光听这声音便已醉了。 
丘南海却白了脸。 
那人说话不但已是不客气之至,而且言下之意竟是把整个泰山派都饶上了。一干人等都知道丘南海号称泰山派第二高手,一向最是自负,见他脸色乍变,已料定接下来必是一场恶斗。 
然而,丘南海只是左脚在地上重重一跺,一言不发,竟转身飞掠出门。 
有片刻工夫,谁都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丘南海的背影在雪地上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一会儿便消失了。经过这大半个晚上的喧扰,屋里的几盏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剩下的大概是灯油将尽,也已暗淡了许多,时而回光返照似的拼命一挣,瞬时的明亮之后,更加微弱下去。 
不知是谁先发现的,众人的目光都凝结在了一点——那人许是倚墙而立,在纸窗上隐隐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来。 
看着那个模糊的侧影,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同样的问题: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能只用一句话就惊走丘南海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一片寂静中,苏意轻轻开口:是你……” 
那人似是轻笑了声,悠然道:这雪夜果真是恼人得紧……路上走得烦了,想起这里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就又折了回来……” 
店里的客人有的便已恍然,原来窗外站着的便是先前青衫瘦马过门不入的那人。 
苏意也笑了笑:纵是伶俜客宇内独行,一意优游,想来也总该有厌倦的时候,也总会有停下歇脚的时候吧……” 
他看了看神色凝重的孙长老、萧秦三人,又看了看身后的韩道天和唐朝露——如果没有追杀、没有争斗,没有铁衣门和苏三公子,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雪色,这样空空而来的两个行路人,倒真是适合灯下相酌小叙的——只是可惜……” 
那人好象知道他心中所想,接道:可惜我来的好象不是时候。” 
孙长老定了定神,问道:不知外面是哪位高人?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那人也不答他,反而喃喃自问:铁衣门要清理门户,和泰山派有什么关系?多情萧郎和错花手怎么也来帮着凑热闹?——嗯,是了,杨空之是带艺投师,没入铁衣门之前原是泰山派的弟子,他要是能当上铁衣门的掌门,泰山派今后在江湖上办起事来自然是大大的方便了。多情萧郎情人不少,花销当然也就不少,这些年来萧家的那点产业只怕也差不多了,但万春楼的花魁娘子何等身价?若没有那匣值三万两银子的南海珍珠做见面礼,萧郎又怎么能有机会一亲香泽?至于柳夫人…………九月初五在杨林尾发生的事,当真只有天知地知么?” 
萧秦的脸已经白得厉害,他转过头,两个同伴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孙长老瞪着眼脸色铁青,而柳如丝的手一向是最稳的,这时竟也在微微发抖。他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窗外那人冷冷道:天地间一伶俜客而已。” 
萧秦哑着嗓子强笑道:伶俜客?嘿,嘿,藏头露尾,莫不是不敢以真名示人么?” 
那人蓦地长笑起来,震得众人耳里都是隆隆做响。 
我自有名有姓,只是——凭你也配来问?” 
萧秦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轻蔑?眼瞳一缩,杀机顿现。他瞟向身旁,孙柳二人也正看过来,三人目光一会,柳如丝眸光闪过,陡然发难,她衣袖乍扬,一片寒光呼啸着向窗上的人影激射而去,她的手这时不但不抖,而且几乎稳得可以穿针。萧秦大喝一声,挽开剑花随后飞身刺去。与此同时,孙长老身子一躬,直窜向门外。苏意轻呼了声,待要出手阻拦已然迟了。 
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际,转眼一切又都平静下来。那扇纸窗破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洞,残破的窗纸瑟瑟地翻动着,发出轻微的哗哗的响声,外面,却是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萧秦和柳如丝站在窗边,想推开那扇窗户,却谁也没有那个勇气。 
半晌,萧秦嘶声道:孙长老……” 
孙长老没有回答,但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却连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秦的脸更白了。 
孙长老终于走进屋来,他肩上、头上都挂着细小的雪花,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萧秦、柳如丝、苏意、韩道天……他的眼神慢慢地扫过店里所有人,最后低声道:什么都没有。” 
柳如丝冲到门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却也极细,被风稍稍一卷就半天不肯落地。白得微微发亮的雪地上什么都没有。但柳如丝却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扇破了的窗下——那里什么都没有。空无一人。空无一物。平平整整的雪面,没有人,也没有脚印,甚至连刚刚自己发出的暗器也全无踪影…… 
寒意顿时席卷而上。


 
魈枭 @ 2006-01-06 11:37

第一章·一~二 
一~二



北方的冬天是比江南更难熬的。来得早,去得也迟。那呼啸而过的狂风、纷纷扬扬的大雪、黯淡无光的日头,都带了凛冽的寒意,等闲不肯与人甘休。 
何况这一年的冬天又格外冷些。 
雪已积了厚厚的一层,新的、旧的,彻底化掉怕是要等到来年春天。积雪经不起踩踏,早成了乌黑的雪泥,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是重重的一个跟头,且不说怯人的严寒,单是路上的泥泞已经让行路万分的艰难了。 
妈的,又下起来了!” 
砰的一声,一个汉子狠狠推开门,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 
一阵冷风卷着雪片从门外的黑暗中长驱直入。 
店里的小二忙抢上去把门掩住了。 
屋子里却已比刚才明显地冷了些,好在都是出门在外的过往行人,懂得这大雪天赶路的辛苦,坐在店里的客人也都并不怪那汉子的莽撞,有的甚至笑着问道:怎么,又下起来了?” 
那汉子径直走到火盆边上,一边焐手,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可不是?这贼老天,冻死你爷爷了!” 
屋子里稀稀落落的响起笑声。仿佛是受了这汉子感染,先来的客人也都三三两两地讨论起来,抱怨着不开眼的天气。 
唉,这天气也真没法子说……” 
我这批布得在十五之前送到买家手里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 
你着急?我比你还急呢!我家老爷说了,得赶紧把这封信送回家去,迟了,哼哼,就等着挨板子吧!” 
不是有急事,谁会在这种日子出门?!说话的老者像是要总结各人的发言似的大声说着,他在桌沿上敲了敲烟杆,眯着眼咋了一口,顺势转身问向旁边一桌的客人:你说是不……” 
那老者话音微微一滞。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由得一怔。 
坐在那儿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要不是那老者不经意间的一问,只怕谁也不会注意到他。那年轻人似乎并不引人注目,但一旦你真正看到他,你便再也无法挪开眼光了。 
二十上下年纪,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独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也不与人攀谈,桌上的油灯暗了也不管,只是漫漫自斟自饮。然而,就算只在那昏暗而微弱的跳动的火光下,那张脸,也依然是那么动人心魄的好看。 
听到问话,那年轻人略一停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已是风神迥绝,此时露出点浅淡笑意,除了摄魂夺魄,其间却又有些疏淡意味了。 
那般俊帅无匹,那般天质自然,几乎是带了某种诡异的魔力。 
问话的老者,跑堂的小二,还有南来北往齐集在此的客人,不由得又都是齐齐一怔。掌柜的似也觉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笑道:各位可有往开封府去的?真是挑得好日子,这几天开封府可热闹着呢!” 
众人果然被他这话拉回了心思。刚进门那汉子大声道:哦?是什么热闹?” 

掌柜嘿嘿一笑:这事儿列位可就不知道了。这月初八是开封铁衣门杨掌门的即位大典,铁衣门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开封府这些天不知来了多少各门各派的英雄人物,都等着给杨掌门道喜呢!不瞒各位,单是在小店打过尖、住过店的,往少了说也有三四十个呢!” 
那汉子一愣,道:乖乖,那可真是热闹了。” 
掌柜道:可不是?铁衣门家底又厚,这些天又是放米又是发粥,上门道喜观礼的客人不管来历、不问姓名,一律好吃好喝招待着,那银子花得跟流水一样。” 
旁边一人讷讷问道:铁衣门的掌门不是高远朔高大侠么,这个杨掌门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掌柜的看他一眼,道:高掌门得了重病,一个月前过世了,如今这位杨掌门,名讳空之,是高掌门的师弟,和他师兄感情最好不过的。高掌门临终便留了遗命要他来出任铁衣门的新掌门。” 
他正要往下说,陡然听得一声冷笑。 
店里众人都回头望去,原来是座中一个身着蓝色衣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那人叹了口气,道:在下刚从开封城过来,这事也略知道些——我一个远房的表弟就在铁衣门下,这可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高大侠早上得了急病,到中午药还没煎好呢,人就已经过去了,不过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这也就罢了。奇就奇在,人是中午没的,当天晚上就下了葬,说是高掌门的遗言,不过,你们想想可有这等道理么?且不说大殓小殓,还没等官府验尸呢,这么快就埋了!嘿,要真是得病过世的就好了,只怕是含冤未申啊……” 
先那汉子人虽粗鲁,却也憨厚,闻言一怔,问:那官府不管么?” 
那中年商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官府?这世道,衙门里的官除了欺压百姓还知道什么?登闻!登闻!登的是朱门高第,闻的是丝竹管弦,何曾管过半点民间疾苦?再者,铁衣门在开封势力极大,连官府也得看他们的脸色办事,这事儿牵连到他们前后两代帮主,官府又敢怎的?” 
那汉子怅怅道:那他家人呢?难道也不管?” 
那商人脸上似笑非笑,半晌道:高掌门英年早逝,无儿无女,就只有一个夫人,高夫人为什么不管……呵呵,那可就不好说了……” 
听了他这一席话,众人都是默然。这种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虽说不上有多可信,但说者言之凿凿,听者也就默默上了心。一时间,怕有大半人心里想的都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莫非真是别有隐情?” 
说不得啊……”那商人伸个懒腰,长长呼了口气:他们以为个个不管这冤情就永无大白之日?嘿,嘿,高大侠,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可一个都不能放过啊!他拉长了尾音,语气阴恻,店里各人正想得出神,听了他这话心里都渐渐泛起一股凉意。 
不知道是谁壮着胆子笑了两声,道:人都死了,哪还能报仇啊?!” 
那商人慢悠悠地把座上众人都扫了一遍,这才低声道:谁说不能?各位难道连在天有灵这句话都没听过?哼,生人有冤诉之于官,死人有冤诉之于天。高掌门下葬之后,接连三天,凡是路过墓地周围的人都听到过异声——定是他死不瞑目,要仇人知道,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回来报仇……” 
屋子里一时静默无声。 
掌柜正自出神,面前油灯的灯花突然的一声爆开,他肩头一颤,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角落里的那年轻男子怕是喝得够了,正伏在桌上小憩,其他人或低头不语,或若有所思,似乎都还在回味着那商人的话。
气氛压抑之极。 
掌柜长长吸了口气,正面面相觑间,隐隐有一阵马蹄声远远的往这边传来了。 
大约是怕了这沉闷的空气,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耳听着那得得的马蹄声慢慢接近,给这寂静的冬夜添了一丝生气。 
那掌柜的忙向小二道:怕是有客人来了,快去把门打开。” 
小二应着,快步过去拉开了门。 
这会儿工夫雪却已下得小了。一点点的,缓缓飘着,在这夜里柔柔的亮眼,真个便是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开门,冷风刮了进来,但众人也不埋怨,都默无声息的看着门外。大约是受了这沉默的惊动,角落里那年轻人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茫然地看向外面。下了许久的大雪早已盖住了人来人往的痕迹,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浑然地延伸开去。便见十几丈外,有一人一骑摇摇晃晃地朝这边来了。想来是那薄薄的一层雪面下已结了冰,所以那蹄声虽然清晰,人却还隔得远。 
那人骑了一匹瘦马,衣裳单薄,一袭青衫被风一吹就瑟瑟地抖动着。那人却象是并不畏冷,也不快跑,只放那马儿自己慢慢走着。这一人一马,一天一地,无端的,就有些萧条而旷远的味道。 
好容易眼看着到了跟前,小二正陪着笑站到门外准备迎他进来,那人竟不下马,随手拍拍胯下的瘦马,竟是绕开这客店过去了。 
掌柜老脸一热,咳了咳,笑道:呵,这大雪天的还要赶路,也够辛苦的——柱子,把门关了吧。” 
那小二强笑一声,退回屋里就要关门,突地,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门不让他关上。小二抬头一看,原来是角落里那年轻人。那小二一愣,年轻人对他一笑,倚门看向外面。 
那一人一骑才走出不到一射之地,年轻人盯着他的背影静静看了片刻,忽而一笑,也走进那雪地里,扬声道:大雪天寒,踽然独行,不若灯下小酌。此处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行路人何不进来稍坐?他声音不大,但那清亮柔和的嗓音却似乎能直传到雪地的那一端去。 
马上那人微微一住,回过头来。他的脸在这夜色中看不太分明,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只听那人笑了几声,淡淡道:茫茫宇内,我独伶俜……我不爱那些人多的地方——多谢公子好意了。

听他一笑,像有些萧瑟,听他这句话,却又有种说不清的傲气和清狂。 
那人说完了,一顿,像是在等年轻人再说些什么。 
但那年轻人竟不再开口,粲然一笑,自回去了。进了屋子,顺手便把门掩了。神情自若,依旧走到角落里坐下了。 
隔着门传来一阵低笑,渐渐去得远了。 
半晌,不知是谁压着嗓子道:嘿,怪了,这笑声不大,传的倒远。” 
有几人附和着笑了笑,倒也就打破了店里的沉寂,各桌的客人又开始说说笑笑,讲起一路上的异闻趣事。片刻之间这间小小的客店像是又突然活了过来。一场大雪似乎让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们陡然亲密了许多,喝酒的、讲笑话的、扯着嗓子唱曲儿的,那笑声、骂声、划拳声、争执声,一阵阵喧哗让屋子里越发的暖和起来。喧闹的间隙中,有耳力好的便听到楼上客房里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过了一会,那咳嗽像是再也压抑不住了,陡然剧烈起来。众人不由都停了口,屋里便是一静,那咳嗽声于是更加的揪心揪肺起来,直叫听的人都担心了。好不容易那嗽声总算止住了,掌柜陪着笑解释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位客官在路上染了风寒,他娘子在屋里照顾着呢。他话音未落,便听吱呀一声,楼上一间客房的门慢慢开了。众人不约而同都抬眼看去。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女子走了出来,她先向下望了一眼,这才缓步走下楼来。楼上灯火不明,此时她一走到亮处,众人心里已叫了声好。那女子鹅蛋脸,柳叶眉,衣着朴素,容貌虽不算十分出众,但举止落落、进退恬然,却是位荆钗布衣的丽人。不知是不是因为赶路辛苦,她脸上有些倦意,眉宇间也隐隐有些忧色。那女子走到掌柜面前,笑了笑,盈盈问道:掌柜的,劳您驾,想请你帮我们夫妻租辆马车。” 
那掌柜忙道:夫人客气了,有什么打紧的,明天一早我就让柱子帮您租去。” 
那女子道:不,我这会儿就想要。” 
掌柜一怔:您二位是这会儿就要上路?雪还下着呢,又是夜里,可不好走啊!” 
那女子低下头,轻声道:我们夫妻商量了一下,想尽快赶回家去……外子病得厉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个好大夫……我出三倍的车费,无论如何请你帮帮忙吧。” 
掌柜面有难色,想了想,摇头道:您要租马车得去镇上,最近的镇子离这儿也有十三里路呢,这大雪天的……急也不急这几个时辰,您还是等天亮了再走吧!我一早就让柱子给您租车去?!” 
那女子神色一黯,那倦意便再也掩不住,连日的奔波劳累都浮上脸来,连眼神中都带了抹绝望。她与掌柜一番说话,众人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再见她神色凄苦,想她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竟遇上这等难事,俱有些不忍。那女子默然不语,垂首静静想了一阵,猛地抬头道:掌柜的,外子就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到镇上租车,去去就回。” 
那掌柜一惊,急道:十三里路可不短啊!外面下着雪,又黑,你一个妇道人家,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那女子也不答话,淡淡一笑,转身上楼进了房间。厅里众人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隐约传来几句说话,那人又咳嗽起来,便听门一响,那女子抱了件袍子又走了出来。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着房里,好半晌,终于柔声道:你好好睡一觉,我很快就回来。说完关了门,快步走下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依然传出咳嗽声的房间,向那掌柜一笑,指了指楼上,低声道:一切拜托了。” 
转身便去开门。 
突地有人大声道:他爷爷的!这一屋子的男人,就没个带种的!下雪罢了,又不是下刀!十三里路而已,又不是要去送死!就有脸让个女人去遭罪!爷爷的,老子今天要是让女人出了门就不是个男人!” 
众人听了,脸上都是一热,寻声看去,竟是先前那个最后进门的汉子。那汉子往地上呸了一口,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大声道:嫂夫人,你回去陪着你相公,赵虎把马车给你带来就是了!” 
那女子眸子蓦地一亮,哑着嗓子道:……这可多谢你了……赵大哥,今日能得你襄助,你这番义气,我夫妻二人永志不忘!总有一天,定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赵虎笑道:不过是辆马车,客气什么。我这就去了。” 
那女子正要答话,却听有人道不用去了,接着一阵细细的咳嗽,吱呀一声,楼上那客房里那人已慢慢走了出来。那人身材高大,神气轩昂,五官甚是分明,但形容憔悴,步履迟缓,看来便是大病之中。 
那女子一怔,低声道:大哥,你怎么出来了……你就让我试一试吧……” 
那人走了这几步便已喘息起来,那女子忙迎上去扶了他下来坐下。那人深吸了口气,苦笑道:我也想试一试,只是来不及了。” 
那女子闻言一颤,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凝神细听,风声呼呼地吹过,此外一片寂静,但不一时,便听见风声里远远卷带了马蹄声、人声朝这边来了。她颤抖着手关上窗,脸上早苍白得没半点血色。 
那男子笑了笑,对赵虎道:赵兄弟,多谢你啦!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果然是不错的……”又向那掌柜的道:掌柜的,我房里有个蓝色的包袱,里面还有二十多两纹银,一会儿若是打烂了东西,那些银子就当是我陪给你的吧。” 
赵虎一愣,不懂他这些话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只依稀知道他夫妻二人似有大难,回头看看店里各色人等,或忐忑、或恐惧、或关切,也都是一脸凝重。 
女子怅然立在窗边,怔怔看着迎着丈夫的目光。 
那人强笑了笑,轻轻唤了声:朝露……” 
女子一笑,从从容容走回他身边坐下。 
那人含笑看着她,伸手把她颊畔一缕乱发拨到耳后,低声问:朝露,你怕么?” 
她反手在耳后握住他宽大的手掌,道:怕什么?我这辈子就只怕做不成韩夫人,除了这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唇如山茶,眉若远山,低语温婉,竟是一字一字都带着笑意。 
那人道:我们六年夫妻从不曾有半日分别,不过今天我怕是要扔下你了……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脱身,走得越远越好,等到了山东你就安全了……” 
她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道:我不走。大哥,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六年都没有分开过,以后也不会分开!” 
那男子深深看她一眼,突然长笑道:好,好!朝露,咱们一起活,一起死!” 
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时便到了门口。 
只听有十几人在门外大声喊道:属下等给韩堂主、韩夫人请安了。” 




那男子深深看她一眼,突然长笑道:好,好!朝露,咱们一起活,一起死!” 
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厅里众人知是江湖仇杀,不由都暗暗叫苦:这大雪天的,要不是迫于无奈谁又愿意出门了?偏又赶上这档子事……”也不知是福是祸,这漫漫长夜,又该是怎么个结尾?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心都齐齐吊在了嗓子眼上, 
声音一时便到了门口。 
便听有十几人在门外一齐大声喊道:属下等给韩堂主、韩夫人请安。” 
那男子面色一凝,握紧夫人的手,沉声道:既然来了,就都滚进来吧!” 
门外一人笑着应道:韩堂主火气还是这么大。您在里面休息,属下又怎么敢进去冒犯?” 
那声音又尖又细,韩姓男子听了,哼了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伍老六。杨空之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就赶不及给他卖命了!” 
那人嘻嘻笑道:韩堂主说笑了,您这些日子不在,堂里的兄弟可很想您得紧啊。掌门有令,请你这就跟属下回去吧……” 
他话没说完,那男子怒喝一声:放屁!一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大声道:天下皆知铁衣门的掌门乃是高远朔高掌门,什么时候又来了个姓杨的?什么羊掌门、猪掌门的!韩某人一概不识!” 
门外伍老六听他动怒,也禁不住变了脸,冷冷道:韩道天,你身为刑堂堂主,忤逆犯上该当何罪,不需要做兄弟来提点你吧?哼,你知法犯法,公然辱骂掌门,可别怪做兄弟的不讲情面了!” 
韩道天大笑道:看来今天你们对我是决意要杀之而后快了!好!好!有胆的就滚进来吧,韩道天今日拼了这条命,能杀一个是一个!你们这些卖主求荣的小人,活在世上也不过白白脏了铁衣门的名头!他本来有伤在身,这一动怒便觉血气翻涌,不禁又是一阵剧咳。 
却听门外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急声道:使不得!想来是那个伍老六受不得气,想冲进来却被旁人拉住了。便听那人接着道:孙长老说了,要咱们等他来了再动手,不得轻举妄动!那伍老六哼了一声,门外便再无动静。 
那女子侧耳听了半天,这才像是略略放了心,伸手拿过杯子,倒了茶水递给韩道天,一面轻轻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面低声道:大哥,你别生气,千万保重身子。忍不住又扭头看向外面,像是想透过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直看到外面的雪地似的。韩道天忍着咳喝下了,深深吸了几口气,向她笑道:你放心,他们暂时还不会闯进来——我虽然受了伤,但单凭伍老六这种货色未必拦得住我。他们的任务不过是把我们困在这里,好等门里的高手赶过来。那女子点点头,突地压低了嗓子,悄声道:大哥,我听说伍老六这人最是贪功,为人又急噪冲动,是么?韩道天心头一动,微微颔首。那女子思量了片刻,秀丽的脸庞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半是苦涩,半是无奈。便听她轻声道:大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在汉水上,咱们说过些什么?韩道天一怔,一字字地道: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不错,那女子慰然道:朝露今天若是能和大哥死在一起,也算是应了誓了……不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总还是要拼一拼……伍老六为人急切贪功,所以当初高掌门不肯对他委以重任,以致他心怀二志。今晚这个大功,似乎是交给了孙长老,看起来杨空之对他也不太器重。依伍老六的脾气,眼看大好的立功机会白白溜走,他定是不甘心。若能激得他在孙长老赶到之前闯进来,我们夫妻便还有一线生机。否则……”韩道天低声道:不错!须得想法子激他进来……但是有什么法子……” 
他看向那扇门。 
门外一片寂静,偶尔,会有马蹄着敲击地面,发出轻响。 
在那里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而将要发生的,又将是什么呢?
四十年前马上飞,功名藏尽拥禅衣。石榴园下擒生处,独自闲行独自归。射虎将军,落雕督尉,又或是五陵少年乌衣子弟,原来都免不了那末路的一日。又有多少墙头马上、待月西厢,终于以一掊黄土风流掩却?想起那些个尚气任侠、那些个快意平生,还有,还有那些伊人在抱、十步杀人的种种,末了,难道也只是一场春梦?或许,不过是做梦的人认了真,于是梦也就逼了真? 
……
但这一个雪夜,终将是如何收场啊? 
女人默默地把手递了过来,搁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不知是谁手颤没拿住,一个杯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不知是酒还是水,蜿蜒地淌开了。无数目光顿时聚到了同一点上,冷冷的看着,却没有人说话。就连那打碎了杯子的人也只是颤抖着,面上不断抽搐,连弯腰收拾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这沉默的对峙中绷紧了的心上的那一根弦忽地一紧,然后猛的松了。 
便听有人轻轻地吁了口气。 
韩道天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独自坐在角落里,正神色茫然地看过来。韩道天便是一怔,暗道:这年轻人生得好俊俏!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转念想到这年轻人无端被牵扯进这么场江湖恩怨,险恶万端,自己夫妇二人已是凶多吉少了,只是白白连累了这许多旁人,不由黯然,当下对他歉然一笑。 
年轻人却似是全不介怀,还以淡淡一笑,又低头看着桌上灯火。 
韩道天刚回过头,角落里已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那年轻人一手支颐,一手拿了一只竹筷,轻敲杯沿,唱起来: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他声音清冷,歌意奇隽,闻者便有俗世尽忘之慨,然其中隐约一段神伤却又缠绵难去,引得诸人纷纷怃然。 




他声音清冷,歌意奇隽,闻者便有俗世尽忘之慨,然其中隐约一段神伤却又缠绵难去,引得诸人纷纷怃然。一曲到头,那年轻人又翻将重头唱起,这一遍唱得慢了些,却添了许多慷慨孤高。韩道天听得入神,听他又唱到有恨无人省一句,便觉手背上忽地一凉,忙低头看去,却是朝露在怔怔垂泪。 
韩道天一愣,朝露已开口道:大哥,我们……我们……这种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韩道天闻言又是一愣,伸出去帮她拭泪的手便停在半空。仔细端详,不知从时候起那张脸上就有了那许多风尘。想到这些年来她跟着自己东奔西走,倒是艰难多、欢愉少,难得有几天安稳日子,今日又是强敌在侧朝夕难保,一时间,只觉有说不完的苦,说不出的痛,许久方道:是我对不起你……” 
朝露更是伏在桌上放声哭泣,引得众人都纷纷看了过来。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这种日子……我一天……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韩道天只觉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凉意从手指脚尖一直浸到了心里,半晌问道:朝露,你……你说什么?他脸色本来难看,这时更是半分血色也无。他夫妇从走出客房便是众人注目的中心,尤其那女子,临危不乱、处处情深义重,店里众人就多有钦慕那女子为人的,为她跟了这么个病汉可惜,直到听她说了这么一番话,那一份佩服顿时便化做了失望和鄙夷,倒对韩道天添了几分同情。韩道天呆呆坐了片刻,成婚六年以来的种种往事,一件一件,都飞快地闪过眼前,待回过神来,便听得她嘤嘤的哭泣声,一时万念俱灰。他伸手轻轻拍着妻子不断颤抖的肩膀,正张口想说点什么,有种带着腥味的东西已逆涌上来,一个忍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喘息中,见朝露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中尽是关切,却还是平素为自己担心的样子,不由一愣。这一愣之间,角落里的那年轻人唱着的曲子又传了过来,缓慢、低沉而清晰的,乱纷纷的心里似乎就又定了下来。 
伍老六等人想来也听到了这一番骚乱,在门外笑着道:韩堂主,兄弟知道你是条不怕死的汉子,不过韩夫人可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你就舍得让她也陪你一起死么?
韩道天怒火攻心,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跺,正要站起来,朝露却在桌下轻轻拖了拖他的衣襟,一面递了个眼色过来。他们夫妻多年早有灵犀,韩道天顿时明白过来,先前那些心灰意冷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忍不住就要大笑起来,但又知道不妥,忙低下头假装咳嗽。 
两人一个假哭,一个装咳,伏在桌上偷偷相视而笑。 
伍老六接着道:韩夫人,哦不,应该叫表小姐——表小姐,属下等出发的时候帮主还特地嘱咐了要属下保护表小姐的安全。帮主说了,只要你迷途知返就还是唐家的小姐、帮主的表妹。” 
朝露抹着泪道:他真这么说?那表哥他派人一路追杀我们夫妻,又何曾想过我的安危?” 
伍老六干笑了几声,道:表小姐,你母亲是帮主的亲姑姑,帮主又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当真不顾你的安危呢?帮主这会儿不过是在气头上,你跟我们回去,他见了你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自然是前事不计雨过天晴啦!” 
朝露还未说话,韩道天已拍桌怒道:胡说什么!朝露是我的妻子,不管死活当然都得跟着我!杨空之能安什么好心?哼,你真以为他能放过你?莫忘了,你过了门,可就是我韩家的人了!这后一句却是对朝露说的。 
朝露默然半晌,这才柔声道:大哥,你这是什么话?朝露自然是要一辈子跟大哥在一起的,能和喜欢的人同生共死,这就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福分了。” 
她这句话半是说给门外的伍老六听的,也半是肺腑之言。果然韩道天感激地一笑,嘴上仍是佯怒地哼了一声。 
唐朝露道:大哥,你小心身子……喝杯茶水吧。” 
伍老六在门外听他夫妻二人又言归于好,不免失望,正啧了一声,便听韩道天闷哼了一声,接着一声钝响,似是桌子被推翻了,杯子茶壶什么的乒乒乓乓的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伍老六等人一惊,迟疑间又听韩道天痛呼道:你!你好!……”唐朝露战战兢兢地颤声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哥,你莫要怪我!伍老六大喜过往,从马上一跃而下,直闯进去。 
他一脚踢开大门,四下一看,只见一张桌子倒在地上,却哪有韩氏夫妇的影子?叫了声不好,一道掌风已从背后袭至,伍老六慌忙之中就地一滚,仍是被打中了左肩。韩道天就势从门后直扑出来,此时命悬一线,他奋起全力,下手之时毫不留情,转眼已毙掉了跟在伍老六身后的三人。伍老六定了定神,知道追悔莫及,一个翻身,提刀向韩道天砍去。韩道天竟不闪不避,身形继续往外扑去,他去势迅猛,那刀锋只在他背上略一停留,他人已溜了出去。饶是如此,那刀仍在他背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韩道天眉峰微蹙,竟是吭也不吭,一掌击在一人心口,反手捏碎了旁边一人的颈骨。变乱陡生,外面铁衣门众人竟都愣住了,此时不知谁叫了一声,这才纷纷提起兵刃合力围了上来。韩道天冷冷道:都上来吧!出手如电,一手将一人拖下马来远远掷开,听得身后风声,双腿连环踢出,那人闷哼一声,被踢出丈外,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了。他一转身,伍老六刀风又至。伍老六用的是铁衣门的一套金铎刀。他见韩道天重伤之余犹骠悍若此,心下也是惴惴,再不敢小觑对手,每一刀都用上了生平绝学。韩道天屏住呼吸,也不正面相应,只是一一卸开,却在每一刀的间隙中都有一掌打在铁衣门一人身上。两人拆了五、六招,韩道天大喝道:伍老六,今日韩某让你看看,什么才是金铎刀!话音未落,变掌为爪,直抓向伍老六胸口,伍老六见他来势凌厉,忙侧身避开,不觉韩道天形如鬼魅,却已欺身到了面前。韩道天冷冷一笑,一掌切向伍老六右腕。伍老六大骇之下,行动不由得一滞,竟没能避开,他右腕吃痛,手一松,刀直直落下。 
韩道天略一俯身,已将那刀抄在手中,足尖轻点,退开几丈。 
那刀倒端的是把好刀。 
薄背阔刃,映着雪色,泛着一线寒光。 
韩道天将那刀平举在胸,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陡地长笑起来。 




韩道天将那刀平举当胸,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陡地长笑起来。他这一笑牵动了旧伤,便又咳嗽起来。伍老六等人畏他骁勇,竟无人敢趁机上前。他们既打到了屋外,客店里有大胆的好事之人便撑开了窗户,隔窗看着外面的激斗。唐朝露缓缓走到窗口,凝视着那一片雪地。雪花朔朔地飘下来,除此之外就只听见韩道天剧烈的咳嗽声。他咳得弯了腰,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几缕乱发垂落在耳边,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不是为了眼前的生死关头,只是为了那个男人几乎站不住却还是勉力支撑的身影,心几乎要从胸膛里破腔而出。韩道天慢慢站直了身子,那种疲累和不支瞬时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染着血的脸看来豪情勃发,那挺直的脊梁仿佛写满了无数刀光剑影的过去。 
韩道天刷刷挥了两刀,目光扫过眼前众人,着落在唐朝露身上:朝露,你看大哥这套金铎刀!” 
唐朝露含笑点头。 
韩道天回她一笑,提起一口真气,如离弦般射出。厅里众人隔得稍远,便只见一团刀光闪过,卷起一大片雪花,接着便是一阵兵刃撞击之声,风声、呼声、叫痛声都被裹在那团刀光里,间中隐隐听到韩道天几声闷哼,想来也受了伤,但那刀光却是越发舞得亮眼。冷风一阵阵扑进来,唐朝露站在窗口,十指纠结,额头上却渐渐渗出汗来。 
突听韩道天暴喝一声,口中道:朔气传金铎,寒光照铁衣——” 
字出口,众人眼前一花,那刀光顿时消散无影。再看雪地上,每个人都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众人屏息凝视,看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一时间万籁俱寂。 
——……”伍老六忽然嘶声惨叫起来,踉踉跄跄跌倒在地,一簇血花从他身侧喷溅而出,他的右臂落在地上,雪面上尽是被鲜血染成的红色,端的是触目惊心。 
韩道天也再坚持不住,肩头一垮,也跌坐在地上。冷眼看着伍老六痛得在地上翻滚,韩道天擦干嘴角的血迹,畅快地笑起来,笑了几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断断续续地道:你背叛掌门卖主求荣,是为不忠;出卖兄弟,趁人之危,是为不义…………你这等不忠不义之……今日我断你一臂,已是手下留情!咳咳……伍老六,你好自为知吧!说完了,用刀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 
铁衣门众人大半非死既伤,余下的也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回客店里去了。 
唐朝露已飞奔到门口迎他,她紧紧抱着韩道天,眼泪成串地滚下来。外面铁衣门的人悄悄收拾了同门的尸,相互扶携,一会儿便走了个干干净净。韩、唐两人相拥默默看着他们离去,良久,才舒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彼此,又不约而同大笑起来。唐朝露脸上都是泪水,却又笑得无比的高兴。韩道天只觉怜惜之情瞬时涌了上来,拍拍妻子肩头,想说点什么,最后也还是一个劲儿的笑起来。 
唐朝露抹干泪,笑着道:大哥,你先坐坐,我上去拿了行李,咱们快些走吧!扶他坐下,自己快步上楼去了,一会儿便提了个蓝色的包袱下来。唐朝露从包袱里取了几两碎银给那掌柜,算做店钱和赔偿打烂的物事,走过去扶起韩道天。 
韩道天向众人拱了拱手,微笑道:连累各位受惊了。转头向朝露道:走吧。便在妻子搀扶下走向门口。 
厅里众人不由都松了口气,那掌柜先前吓得面如土色,这时总算缓过来了,小声说了句:总算过去了……”众人虽默然不语,心里却一般都是这个意思。 
但韩氏夫妇猛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远处几个人影正朝着这边飞掠而来,当先一人身材矮小,来势极迅速,呼吸间已连眉目都清晰可辨。 
韩道天目光一黯,叹道:看来今天是出不了这道门了。” 
他话音刚落,那人已从门口窜了进来。 
来人五十多岁年纪,须发皆白,脸色蜡黄,痨病鬼似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身上却穿了件大红衣裳,看来说不出的滑稽。进得门来,先四下看了看,冷冷道:韩堂主别来无恙?” 
韩道天道:一时还死不了,多劳孙长老牵挂。” 
只听门外有人笑道:孙前辈当真轻功了得!随着笑声,那后面的两人也都走了进来。那三人一个做中年文士打扮,中间那人穿着青缎长袍外面批了件黑色大氅,一副公子哥儿派头,走在最后的却是个极娇媚也极冶艳的妇人。  
第一章·
韩道天目光从那三人身上一一扫过,道:想不到杨空之连泰山派丘南海丘大侠、多情萧郎萧秦公子、错花手柳如丝柳夫人都请来了……嘿嘿……倒真叫韩某受宠若惊。” 
孙长老冷哼道:韩堂主好身手啊,出刀就卸了伍老六一条膀子,我这把老骨头又怎么入得了你的眼?要没这几位在旁,老夫又怎么敢来找韩堂主叙旧呢?转身向那三人抱拳为礼,道:掌门有令,不敢有劳几位。请几位先在一边看着,老夫若是不成事,再请三位出手相助!丘南海三人含笑应了。
 
这边掌柜的和一干客人眼见又生事端,皆是暗暗叫苦,便只听桌椅挪动的声音混乱地响起来,众人都忙不迭地往外跑。那错花手柳如丝往右一步,堪堪挡在门口,含笑道:孙长老,您别怪我女人家多嘴——此处人多耳杂,这些人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 
孙长老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就有劳夫人了。
” 
柳如丝咯咯笑道:孙长老客气了,就交给妾身来办吧。蓦地伸手抓住最近那人的手腕,一捏一摔,那人便凌空飞起重重落在地板上。柳如丝柔声道:不知还有哪位还想被捏断腕骨的?外面天寒,诸位还是呆在屋里的好
……” 
众人大惊,再看被她摔出去那人,此时脸色苍白,已痛得晕了,便知她说要捏断人腕骨决非虚言,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瞬时竟是变得如夜叉般可怖,众人进也不是,出也不是,都呆呆站着,不知是谁带了头,所有人又都蜂拥向墙角。那冷清清的,谁也不爱坐的角落,顿时拥挤起来。柳如丝笑盈盈地扫了一圈,看到角落时轻轻咦了声——众人都靠墙挤成一团,便见有个年轻人不忧不惧依然稳稳坐在位子上,她心下诧异,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没料想那年轻人醉眼乜斜也正看过来,那眉目五官无一不令人怦然心动,只是眼神
茫然,让人忍不住想问问他,他的目光究竟是着落在什么地方?柳如丝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待回过神时便只听韩道天怒声道:“……何必牵连无辜?” 
孙长老道:等我们的事结了,我自有安排。
” 
韩道天道:倒要请教孙长老想如何安排?
” 
孙长老道:他们若是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若是不然,嘿嘿,那就难说了
……” 
韩道天又急又怒,要再说什么,孙长老已有不耐之色,阴恻恻地说了声得罪,身形一晃逼到韩道天身前。韩道天左臂一振,把唐朝露推开几步,迎了上去。孙长老嘴上说得客气,手底功夫却十分了得,每一掌都又沉又实,间或打在柱子上便是个深深的掌印,虽是身材矮小,身法变化却极是迅速。就算在是平时也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韩道天受了重伤,又刚和伍老六等人恶斗一场,勉强拆了十来招,便已力竭。再接得几招,招招都是左支右掇险象环生,不觉已被逼到墙边。那孙长老喝了一声,足尖轻点,飞身扑来,韩道天再无退路,只得拼命一搏,硬生生接了这掌。韩道天顿时血气翻涌,重重倒在地上。孙长老也被他震得退了几步,脸色由黄到青又由青到黄连变几变。
 
韩道天只觉胸口像被巨石碾过似的疼痛,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力来,试着提了口气,一阵难受,暗紫色的血从嘴里源源地涌出来。
 
唐朝露叫了声大哥,直扑过来跪在他身边。
 
韩道天勉强看她一眼,强牵嘴角笑了笑。
 
唐朝露将他半抱在怀中,抬头看看面前三人,她明知将死,心里却像是突然静了,再没有半滴眼泪,平静得如同初生一般。只含笑对韩道天道:大哥,咱们总算能死在一块儿……我这生再没什么遗憾了
……” 
孙长老喘息已定,从地上拾了把刀走过来,道:看在都是同门中人的份上,老夫今日就给你个痛快!你放心,你之死后,我立刻送尊夫人下去陪你,成全你们这对同命鸳鸯!
” 
举起那刀便狠狠往韩道天心口刺下。
 
唐朝露目不转睛看着韩道天的脸,她袖里的一柄短剑也已悄悄地出了鞘。刀风刮得两颊隐隐作痛。她在等丈夫的血溅出来的那一刻。
 
然而
—— 
什么都没有发生。
刀停在半空。 
唐朝露抬起头的时候,那雪亮的锋刃正对着她的眼睛。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面前,他稳稳托住孙长老的手,淡淡笑道:你须不能杀他。
” 
那双眼睛,清亮得几乎能醉人。



六~七



那双眼睛,再找不出一丝醉意,清亮得几能醉人。 
孙长老道:为何不能?冷哼一声,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刀锋顿时又往下陷了几分,那年轻人面上带笑,右手轻轻一带,孙长老只觉使出的力气一空,一股力道迫得自己的手一分一分地抬了起来。他心里一惊,若无其事退开两步,拱手道:恕老夫眼拙,不知这位少侠怎么称呼?为何要插手我铁衣门的家务事?
” 
年轻人笑道:前辈清理门户,晚辈无意干涉,不过……请问前辈处理了家务事之后要怎么安排这屋里许多人?
” 
孙长老松了口气,打个哈哈道:原来少侠是担心这个!好,老夫保证不动他们就是了!少侠可信得过老夫?他说了这话,众人知他以铁衣门长老之尊断不至出尔反尔,都是大喜过望,就只盼那年轻人快快点头。那年轻人笑着道:前辈年高德劭,那自然是一言九鼎。孙长老道:既是如此,还请少侠先让让,等老夫办完事再请少侠到铁衣门做客。
” 
字出口,手中钢刀直射向韩道天。那年轻人身形微晃,那把刀已到了他手里。孙长老道:少侠这是什么意思?那年轻人依然淡淡微笑着道:你须不能杀他。孙长老面色凝重,旁边的丘南海、萧秦、柳如丝也都忍不住变了脸色。孙长老勃然道:为何不能?他们两人一问一答都和先前一模一样,但孙长老的语气已大不相同。厅里诸人见孙长老就要翻脸,不免转忧,生怕他反悔,都竖起耳朵听那年轻人怎么回答。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看韩氏夫妇,客客气气地问:若是在下没听错的话,这位大哥姓韩,夫人姓唐,是么?
” 
唐朝露微怔,眼前这年轻人风清神秀,强敌环伺间悠然自若,没的就让人生出几分信赖之心来,她心里突地又燃起些微希望
…… 
她点点头:外子姓韩,妾身韩唐氏。
” 
年轻人叹了口气,忽然道:年前我家有位小姑姑嫁到了关外,我跟这位小姑姑感情是最好不过了,她远嫁之后,我还是时时想起她来……说来也巧,我那小姑姑夫家也是姓唐的,所以我一见姓唐的就觉得亲切
……” 
孙长老瞳孔骤然缩小,脸上渐渐蒙上青色,说起话来却还是客客气气:思远之情,人皆有之,无可厚非。不过今天这件事对铁衣门着实要紧,少侠若能让条路,便是铁衣门的好朋友,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也小,大家日后撞上了也好相见。
” 
那年轻人轻笑道:不错,这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也小,不如请孙长老给晚辈让条路,大家做了好朋友,日后也好相见。
” 
孙长老脸上的青色于是深了一重,渐渐转成暗红色,似是不经意地往前走了一步,便见他站过的青砖地板上赫然留着双脚印,连挤在角落里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年轻人,又走上一步。
 
丘南海、萧秦、柳如丝三人也都各自挪开几步,这几步看似漫不经心,但细看他们所站方位,正好将那年轻人的出路都封死了。
 
只听有人轻声叫道:小兄弟,你过来。
” 
韩道天面如金纸,半闭着眼,向年轻人笑了笑,喘息着道:小兄弟,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么?
” 
韩道天费力地抬手指了指孙长老,道:这位孙长老,是铁衣门三位长老之首,司掌内堂,他的墨风掌已有三十年功力,在河北一带向来罕有敌手。他歇了歇,又指向丘南海:这是泰山派的丘南海大侠,武林同道公推他为泰山派除了他掌门师兄之外的第二高手。萧秦萧公子,是汉阳剑客的爱徒,十八岁杀了六扇门悬赏万金的独行大盗,二十岁独力挑了连云寨九处分舵,一手立雪藏风剑,真个是青出于蓝……这位柳夫人……嘿,嘿,这位柳夫人,弱不禁风,我见犹怜,动起手来却是十个男人也比不上
……” 
柳如丝掩口笑道:那是韩堂主抬爱——妾身哪来这么好本事。
” 
丘南海捻须不语,萧秦轻抚腰畔长剑,瞥向那年轻人,目光中都有些骄伐之色。
 
小兄弟……能得你仗义相助,韩某和内子都感激不尽,不过生死有命……”韩道天深深看着唐朝露——唐朝露知他心意,用力握着他手——韩道天一笑,接着道:小兄弟,你退开吧!”  

年轻人点点头:韩兄说的不错,这几位确实没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孙长老再三退让,实是因为对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其实颇是忌惮,听他口气松动,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红色便暗了一层。 
年轻人接着却道:好在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也大,恐怕以后与这几位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韩夫人,烦你先扶韩兄到一旁坐下。” 
孙长老怒火中烧,伸掌将旁边木桌打下一角来,道:既然如此,莫怪老夫得罪了!” 
那年轻人却不答话,注视着外面雪地,好半天,喃喃道:又快到烧灯时节……正合该玉碗乘酒,红袖添香……只可惜了这干干净净的夜色……”他叹了口气,将孙、柳几人轮流看过去,微笑道:请。” 
孙长老怒喝一声,身形暴长,掌风浩荡,霎时铺天盖地罩下。那年轻人身子微躬,倒射而出,孙长老不容他闪避,纵身上前接连拍出七八掌,那年轻人身法极快,忽左忽右,在店里桌凳间进退闪躲,转眼十几招过去,满天掌影却总沾不到他半片衣襟。孙长老于双掌上浸淫了数十载功力,向来自负,从未想到过自己全力施为之下竟奈何不了区区一个年轻人,又急又怒,手下攻得越紧,那年轻人却渐渐慢了下来,如在急风骤雨中漫步徐行,意态闲散。旁边萧秦、丘南海都是行家,知道墨风掌掌力威猛但久战之下其势便竭,交换了个眼色,丘南海便扬声叫道:孙长老,杨掌门还等咱们回去回话,最好是速战速决。孙长老于出掌间隙笑道:不错,须的速战速决——有劳几位了!” 
丘南海道了声不敢提气翻身,直击年轻人头顶。那年轻人闪身避过,便见剑光闪动,萧秦也加入了战团。 
 
丘南海、萧秦也当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一个剑影如鸿,一个剑意酣畅,一前一后,便将年轻人紧紧围在当中。孙长老得他二人出手牵制那年轻人,手上也慢了,就在丘、萧二人出招间隙一掌一掌蓄力拍出,却也声势惊人。那年轻人果然不能再似开始那么从容,好几次都从剑尖上险险擦过,孙长老看准时机欺身而至。那年轻人身形已老,转身不及,就算躲过背后孙长老的一击,也逃不过左右急刺来的两柄利剑,唐朝露心下大急,不由低呼出声:小心!” 
那年轻人竟不转身,依然往前冲去,迎面扑向丘南海掌中长剑,丘南海更是挺剑急送,眼看避无可避,那年轻人猛地伸出右手,两指夹住剑尖,丘南海只觉剑尖如被粘住了一般,登时进退不能。年轻人蓦地拇指与无名指相扣在剑锋上一弹,地一响,丘南海虎口吃痛,长剑脱手,此时萧秦已从右方袭至,那年轻人捏住剑尖就势一荡,剑柄撞得萧秦剑锋一歪,便从他肩侧滑过。 
被人莫名其妙撤了剑,这还是丘南海生平第一次,大窘之下便呆了呆。 
那年轻人看他一眼,忽地笑笑,口中道:还你!执着剑尖往前送去,丘南海直觉把手一伸,一抓之下,便觉掌中被塞了什么,低头看时那剑又已在掌中。 
丘南海不由又是一愣,急怒之下,唰唰连攻三剑。 
萧秦回头怒喝道:柳夫人,你还不动手!” 
柳如丝伸手扶了扶头上珠花,笑道:萧公子还是那么性急——”,莲步轻移,衣袖轻扬,带着香风拂向那年轻人肩头,她的手就像丝绸一样又柔又细,那力度就像是在为情人拂去衣上的微尘,连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手指,都带着笑。那年轻人却脸色微变,躬身急退,如避蛇蝎。 
柳如丝道:少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年轻人身子一拧,躲开孙长老,右手格开萧秦,一面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小子无德无能,怎敢劳夫人错爱?” 
柳如丝抿唇娇笑:少侠丰采照人,偏偏要妄自菲薄,这可难坏妾身了。” 
双手卷在衣袖里若隐若现,提气前趋,掠向年轻人。 
丘南海、孙长老、萧秦也都一齐袭至,便见两道剑光一道红影将年轻人困在中间。年轻人与他三人缠斗在一处,眼睛却紧盯着柳如丝,眼见柳如丝身形已至,却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折,扑向韩氏夫妇,口中喝道:我先杀掉韩道天!” 
韩道天大骇之下欲起身迎敌,却提不起半点真气,暗叹了一声,抱着妻子的手紧了紧,闭目而已。 
年轻人眸光闪动,正好萧秦一剑当胸横过,他蓦地伸手,一手捉住萧秦右腕,一手在剑柄处一拍,那剑便向着柳如丝直飞出去,柳如丝掌未至,背后剑风已到,心下一惊,忙翻身跃后。年轻人顺势在萧秦肩上一拍,借力跃起,直窜出去。柳如丝足未沾地,先叱了一声,她号称错花手,手上功夫可见一斑,收发暗器的本事更是独步一方,便见她十指翻动,数十枚暗器从各个方位一齐向前飞去,顿时将五尺之内罩得密不透风,真个是避无可避。 
此时剑势未颓,那年轻人身形如电,竟已将那剑追在掌中,听得破风之声,仰头清啸起来,便听啸声中剑刃与暗器不断撞击,剑花四溅,火星点点,那年轻人穿行其间,身法轻灵飘逸,迅若电光,一把长剑舞得凌厉如风,却全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半晌,那啸声才慢慢静了下来。 
那年轻人站定了,看着柳如丝,慢慢一笑,道:你须不能杀他!” 
柳如丝几人交视一眼,退到一起。 
好半天,一阵啪啪的掌声,孙长老笑道:好!好剑法!好一招拣尽寒枝” 
柳如丝也微微一笑:不错,妾身这一式絮沾衣这几年来还鲜少有人躲的过,却没想到,原来是苏三公子大驾光临……” 
第一章·



半晌,那啸声才慢慢静了下来。 
那年轻人站定了,看着柳如丝,慢慢一笑,道:你须不能杀他!
” 
柳如丝几人交视一眼,退到一起。
 
好半天,一阵啪啪的掌声,孙长老笑道:好!好剑法!好一招拣尽寒枝
” 
柳如丝也微微一笑:不错。妾身这一式絮沾衣几年来还鲜少有人躲的过,不过对手若是苏三公子,自然又另当别论
……” 
丘南海、萧秦脸色阴晴不定。
 
萧秦阴阳怪气地道:原来是苏三公子到了……小可眼拙,适才多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 
那年轻人被识破后,也不再遮掩,微笑道:不敢,在下苏意,承蒙几位相让。
” 
丘南海哼了一声,勉强拱了拱手。
 
唐朝露看孙长老等人神色都是大变,又是惊喜,又是迟疑,喜的是绝处逢生,疑的是自己常随丈夫在江湖在行走,举凡各门各派的大家、武林名宿、后起之秀也知道得不少,却从未听过苏意这个名字。
 
便听丈夫在身边喃喃道:竟是苏三公子么?!
” 
唐朝露听他语气也是惊喜非常,心里便是一宽。
 
却听孙长老打了个哈哈道:洛阳苏家百年来在武林中久富盛名,苏家子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老夫是久仰大名了。都说苏家的三公子天资艳发,年少了得,没想到今天竟能在这里一睹三公子的风采!
” 
苏意微微笑道:那是前辈们有意抬爱,孙长老过奖了。” 
孙长老摇头道:三年前三公子才十七岁,就独上雁荡,与天寿老人论剑,历百招而不败。天寿老人事后跟人谈起这一战时说:假以时日,可开宗立派,成一代宗师。又说拣尽寒枝,拣尽寒枝,这话也只合由他来说。经此一役,天下还有谁不知道洛阳苏家苏三公子的大名?我平日门下的年轻弟子说起这段往事,常常深恨不能一见,只是苏三公子少有在江湖中走动,一直没能如愿……” 
孙长老叹了口气,突然目光闪烁:这次公子突然到了开封府外,可是来参加我们杨掌门的即位大典么?” 
也不等苏意回答,自己接着道:我们铁衣门小门小派的,自然不能和苏家这样声名赫赫的名门相提并论。不过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铁衣门这个名头虽然说不上掷地有声,但这些年也算有了点名气。铁衣门上上下下都知道今天的格局实在来之不易,因此向来敬重武林同道,不愿多惹事端。我铁衣门和洛阳苏家一向没什么来往,但也知道,苏家素来自重身份,行事公道。他说到这里,声调转高,厉声问道:却不知洛阳苏家去年什么时候有女儿嫁到了关外的?出嫁的又不知是哪一房的小姐?倒要请教苏三公子,我身为铁衣门内堂堂主,在此清理门户逐杀叛徒,与苏家何干?又与苏三公子何干?为何要一再插手我派的家务事?这是三公子自己的意思,还是苏家的意思?” 
他先说苏家是声名赫赫行事公道,几句话将苏意挤兑住了,接着死死扣住今晚之事是铁衣门的家务事,再来兴师问罪。先扬后抑,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苏意果然默然。 
孙长老和丘、萧几人交换了个眼色,踏上一步:苏三公子要是给不出理由,就还请退开一边吧!” 
苏意默然不语,许久,竟也踏上一步,仍是将韩氏夫妇挡在身后。 
丘南海一直冷眼旁观,此时突地笑道:看起来苏家是定要把这档子事揽上身的了?!” 
苏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魈枭 @ 2006-01-06 11:29

凤求凰·琴歌 佚名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
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有所思 汉乐府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
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东方须臾高知之。

 

上邪 汉乐府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行行重行行 <<古诗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涉江采芙蓉 <<古诗十九首>>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望月怀远 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秋风词 李白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竹枝词 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竹枝词 刘禹锡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燕子楼 张仲素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无题 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香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无题 李商隐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无题 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无题 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暮秋独游曲江 李商隐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夜雨寄北 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离思 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题都城南庄 崔护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赠别 杜牧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寄人 张泌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写情  李益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赠婢 崔郊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寄李亿员外 鱼玄机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江陵愁望有寄 鱼玄机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梦江南 温庭筠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长相思 林逋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相见欢 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乌夜啼 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谒金门 冯延巳
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玉楼春 欧阳修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西江月 司马光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红姻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斜人静.

 

虞美人 秦观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荥迥,借问一枝如玉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凤栖梧 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忆帝京  柳永
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蝶恋花 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远知何处.

 

鹧鸪天 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
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解连环 周邦彦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信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青玉案  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青玉案 元夕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渔家傲 陈袭善

 

鹫岭峰前阑独倚。愁眉蹙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
登山临水年年是。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扬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
谁与寄? 西湖水是相思泪。

 

江城子 秦观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
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
流不尽,许多愁。

 

一丛花令 张先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
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
沈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千秋岁 张先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
无人尽日飞花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木兰花 张先
相离徒有相逢梦,门外马蹄尘已动.
怨歌留待醉时听,远目不堪空际送.
今宵风月知谁共,声咽琵琶槽上凤.
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生查子 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卜算子 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诉衷情 顾敻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
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迈陂塘 元好问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儿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
来访雁丘处。

 

生查子 牛希济

 

春山烟欲收, 天淡星稀小, 残月脸边明, 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 情未了, 回首犹重道: 记得绿罗裙, 处处连芳草.

 

醉花阴 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一剪梅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虞美人 叶梦得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花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茑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玉楼春 晏殊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望夫石  王建

 

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

 

 

 

九绝为亚卿作 胡楚

 

君去东山踏乱云,后车何不载红裙?罗衣浥尽伤春泪,只有无言持送君。
君住江边起画楼,妾居海角送潮头。潮中有妾相思泪,流到楼前更不流。
妾愿为云逐画樯,君言十日看归航。恐君回首高城隔,直倚江楼过夕阳。

 

蝶恋花  纳兰性德

 

辛苦最怜天上月, 如环 夕夕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 燕子依然, 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最高楼 程垓
旧时心事,说著两眉羞。长记得、凭肩游。缃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扇杏花楼。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 
也谁料、春风吹已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天易老,恨难酬。蜂儿不解知人苦,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